江西的铅山县,曾是万里茶道的起点,也是红茶鼻祖的故乡。在铅山寻找武夷山茶文化,寻找的不仅是世界红茶的起源,更是一种融合儒家中正、道家自然的完整茶道体系,犹如江西老茶人姜维平大师(如上图)守护世界红茶古法制作技艺的老传人。
文 | 白鹿新闻首席记者 洪巧俊 摄影 | 丁铭华
导读
世人皆知福建武夷,这里有丹山碧水,岩骨茶香。却少有人知晓,武夷山脉的北麓,有一半的骨骼深深埋藏在江西铅山的土地里。
你若立于闽赣交界的桐木关,向南眺望,可见是福建武夷的秀色可餐;转身向北,便是江西武夷的苍茫云海。那被誉为“华东屋脊”的黄冈山,如同一尊巨大的青瓷茶盏,倒扣在铅山境内,盛着千年云雾,也盛着少为人知的茶之史诗。
铅山,这个连不少江西人都感到陌生的名字,却曾是万里茶道的起点,红茶鼻祖的故乡,儒释道三家茶文化交融的秘境。
寻找武夷山的茶文化,若只停留在福建那半壁江山,便如同只读了半部《茶经》,永远无法窥见那一片东方树叶如何从深山走向世界,如何从草木升华为精神图腾的全貌。
那么,武夷山的精魂——它的历史文化,究竟栖居在何处?若细细寻访,竟会发现,那些最醇厚、最深邃的部分,大多沉淀在这北武夷的山影之下。
鹅湖禅茶:半是茶香半水香
武夷山山脚边,那座默立了八百余年的鹅湖书院,青苔已悄然爬上石阶。这里曾是古代江西四大书院的翘楚,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朱熹与陆九渊在此激辩,“鹅湖之会”的锋芒穿透八百年烟云,成为中国儒学史上一道永不磨灭的思想闪电。
书院由宋廷赐名“文宗”,后改称“鹅湖”,连康熙皇帝也曾御笔亲题,留下龙飞凤舞的匾额。如今它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静静地立在田畴与山峦之间,风过檐角,仿佛仍在低语着那场八百年前的智慧交响。
然而,茶便是在这样深厚的文化沃土上,却悄然萌发了绿意。
茶文化,在南宋的铅山已不是微弱的星火,而是一脉初涨的清泉。传说中,朱、陆二位大儒当年便是就着清茶,品茗论道,唇枪舌剑间,茶烟袅袅,化作了思想的云霞。
这是一场中国思想史上的著名论战,其细节已随风而散,但当地流传着一个温润的补充:二位大儒并非只是唇枪舌剑,他们之间,始终氤氲着一缕茶烟。想象那个场景:辩至激烈处,各自啜一口清茶,让那微苦回甘的液体,稍稍冷却沸腾的思绪。
茶,在这里成了思想的缓冲剂,智慧的清醒汤。
传说虽缥缈,但鹅湖峰产茶,却是墨迹斑斑地留在史册里。清代铅山诗人吴晁在《鹅湖即事》中吟道:“十里山泉绕屋凉,山花随水杂茶枪。闲中细品清滋味,半是茶香半水香。”
这“半是茶香半水香”,恰恰道出了铅山茶文化的精髓。它的香,不是孤芳自赏的香气,而是与这片土地的山泉、云雾、茶树乃至书院钟声、诵读之音,交融共生的天地之息。
这“半是茶香半水香”,道尽了铅山茶的魂魄:那香气不仅是叶片自身的芳华,更是与这片山水灵气交融而生的天籁。
这茶的来历,更被赋予了神异的色彩。鹅湖峰的茶,生在一处名曰“罗汉塘”的秘境。塘前有石壁,壁上相传有古茶树三十六株,终年吞纳云雾,气息幽然如空谷之兰,故得名“鹅湖罗汉禅茶”。
当地流传着一个极美的故事:一年大旱,信州赤地千里,唯贵人峰下泉水不竭。一小沙弥前去取水,至谷口,忽闻兰香馥郁,充溢山谷。他悄然窥视,竟见十八罗汉聚于塘边,或掬泉而饮,或架炉煮茗。一罗汉自锦囊中取出茶籽,嵌入石壁,以泉水浇灌,刹那间,绿芽舒展,翠叶绽放。罗汉采叶入杯,清香如云霞般弥散开来。小沙弥一声惊呼,风动云散,罗汉杳然无踪,只留下满壁青翠与一涧清泉。自此,鹅湖山便有了茶。因源于罗汉点化,故名“罗汉茶”。
这故事,与其说是神话,不如说是铅山人将茶的灵性,寄托于最美好的想象。谷雨时节,峰顶寺院的僧人便会挑选一个晨光清透的日子,在露水最润时,采摘那最鲜嫩的芽尖。从采到制,皆与竹相伴:竹篓盛放,竹筛晾青,竹盘揉捻,竹笼烘焙,竹炭煨焙。茶与竹,在这过程中完成了一场清雅的交响。而冲泡它的水,是山间飞瀑流泉惊散的云雾,是清溪漫过青石浸润的甘霖。
“用这样的水煮茶,怎能不香?”这与其说是疑问,不如是一种笃定的赞叹。
翻阅明代《鹅湖峰顶山志》,记载朴实而温暖:“茶亭,在仁寿寺前官道,施茶济渴于往来者。”原来,这清雅的禅茶,并未被束之高阁,而是被置于官道旁,免费施予过往的旅人、挑夫、商贾。
一盏温茶,解的是身渴,暖的是人心。这“施茶”的传统,让茶从精舍雅器,回归到它最本真的慈悲。
茶在鹅湖,不只是饮品,更是修行与供奉。元代诗人萨天锡《登峰顶作》有句:“石床茶灶如招隐,还许闲人一半分。”那是一种有茶灶、有茶香、便可忘却尘嚣的隐逸生活。
茶在这里,是通向内心宁静的幽径。
寺院刊印的《禅门日颂》中,有一篇《献茶赞》,唱得更是虔诚:“雪里采新茶,瑞草萌芽,玉瓯盏内赵州茶。石鼎烹来翻雪浪。献上释迦……”想象那场景:雪白的茶汤在玉色的盏中轻晃,映着佛前明烛,一双洁净的手,一颗澄净的心,在袅袅茶烟中,完成一次与佛的对话。
那一刻,一片叶子,抵达了它生命最庄严、最灿烂的境域。
“半是茶香半水香”,这“水香”又何止是泉水的甘甜?它是鹅湖山下流淌了八百年的文脉书香,是禅寺中回荡了千百载的梵呗钟声,是古道茶亭里传递了无数次的温情善意,更是这方山水天地所蕴养的整个灵秀之气。
茶,生于斯,制于斯,品于斯,其香早已与这一切水乳交融,难分彼此。
今日,当我们步入静谧的鹅湖书院,抚过斑驳的石碑,或登临云雾缭绕的鹅湖峰顶,遥想当年论辩的风采与罗汉的传说,再品一盏地道的鹅湖禅茶,那萦绕在唇齿间的,便不仅是植物的芬芳。那是一段历史的回响,一种文化的沉淀,一份禅意的清凉,以及这片土地千年以来“茶香”与“水香”交融不息的生命气息。
仙翁植茗:道骨里的茶香清韵
茶香飘过鹅湖书院的飞檐,向南不过数十里,便染上了另一重天地灵气。铅山的茶缘,不只系于佛门梵刹的青灯古佛,更深深萦绕在道家的洞天福地之中。
云雾深处,一座山峦如碧玉屏风,静立于武夷北麓的苍茫间,这便是葛仙山,世人称其为“中华灵宝第一山”。
奇峰如笔,异石如砚,云海是它铺展的无尽宣纸,流泉是它吟诵的天然诗篇。但此山最妙处,在于“一山两教、道佛双修”的奇观。道观与寺院比邻,钟声与磬音相和,千百年来竟无半分违和。
白居易曾在此寻幽,留下“峰峭佛香炉”之叹;李商隐夜宿山寺,吟出“白石岩扉碧藓滋”之句;王安石登山远眺,感怀“云护山容分外幽”;明代首辅夏言辞官归乡,亦曾登临赋词,以寄林泉之思……
文脉如山中溪流,潺潺不绝。
然而在铅山人的心念深处,这座山的神髓,却与一味草木紧密相连。他们世代相传:最早将那野性不驯的山茶,从幽谷深涧移至园圃,教人种植、品饮、悟道的,并非寻常农人,而是三国时期的道教祖师葛玄,后世尊称葛仙翁。
传说或许缥缈如山顶流云,但历史的脉络却在典籍间清晰可寻。唐代“茶僧”皎然,在其诗注中引《天台记》云:“丹丘出大茗,服之羽化。”寥寥数字,勾勒出一幅饮茶登仙的玄妙图景,所指正是葛玄的事迹。
茶圣陆羽在《茶经·七之事》中,将“汉仙人丹邱子”郑重列入茶事源流。现代茶学泰斗吴觉农先生考证的《神异记》里,记载更为生动:丹丘子(即葛玄)显化于余姚人虞洪面前,指引他前往瀑布山寻觅大茗,并嘱“予他日有瓯牺之余,乞相遗也”。这不仅是赠茶,更是赠予一段仙缘。直至今日,浙江天台山的“葛仙茗圃”遗迹与那几株饱经风霜的古茶树,依然在东南之地,默默为这段传说做着苍翠的注脚。
葛玄晚年云游四方,最终择铅山而栖。他在葛仙山结茅为庐,凿井炼丹,餐霞饮露,最终在此羽化登真。山因仙而名,仙因山而灵。
同治版《铅山县志》收录了葛玄所著《九训》,其中有言,质朴而深刻:“淡味清茶,菜羹蔬饭,实养生之妙术,修道之真诠也。”没有玄虚之语,只将清茶淡饭并列为养生修道的真谛。同篇更倡言“修桥补路,舍药施茶”,将一盏茶的施予,与铺路济困、义诊施药并举,视为人间至善。
据《葛仙山志》记载,山中道人长年斋戒清修,“清茶白水”便是日常,茶早已融入修行血脉,成为涤荡尘虑、澄澈性灵的甘露。
于是,在葛仙山传承的道教仪轨中,我们能听到对茶最深情而神圣的礼赞。一首流传的《献茶赞》这般唱诵:
“此茶不是非凡茶,未到谷雨先发芽。
泄在壶中黄金色,泡在盏内起莲花。
药王将茶化仙丹,患身食了寿命长。”
在这韵文里,茶超越了草木之属。它是天地精华所赐,在壶中化作金色琼浆,在盏内泛起莲花祥瑞。它经由“药王”点化,成为延年益寿的仙丹。茶,在这里是沟通凡俗与仙真的媒介,是调和肉身与性灵的桥梁,承载着道家对生命永恒的质朴向往。
葛仙山麓,有一处地名,直白得动人,又深邃得耐人寻味——“打茶坞”。仿佛千百年来的采撷、揉制、烹煮,那无尽的茶香早已不只是弥漫在空气里,而是深深浸润了每一寸山岩土壤,连地名都带着清冽的茶韵。穿行其间,或许能遥想当年:葛仙翁与道友们,在松下石畔,取山泉烹新茗,谈玄论道。
茶烟袅袅,与丹炉的青烟、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分不清是人在饮茶,还是山在呼吸。
从佛寺的“禅茶一味”,到道观的“茶通仙灵”,铅山的茶文化,在三教交融的沃土中,根须深扎,枝繁叶茂。儒家赋予它中和清雅的品格,禅宗赋予它明心见性的悟境,而道家,则赋予它羽化登仙的灵韵与关爱众生的慈悲。它既有出世的超然,俯瞰人间烟火;又有入世的温情,融入百姓日常。
当我们品饮一盏来自铅山、带着葛仙山云雾气息的清茶时,那舌尖萦绕的,或许不仅是植物的芬芳。那是葛玄将野茶驯化为灵苗的古老智慧,是丹炉边与道合一的精神追求,是“舍药施茶”的民间善念,更是千百年来,这方水土将信仰融入生活、将生活淬炼成艺术的漫长沉淀。
茶香清韵,早已刻入这片土地的道骨仙风,成为人们精神家园中,一缕永不消散的烟霞。
河口古镇:万里茶道第一镇的如烟往事
如果说鹅湖书院的钟声与葛仙山的丹炉,赋予了铅山茶以儒者的风骨与道者的仙韵,那么,信江之畔那座静卧的古镇河口,则为这清雅的灵魂插上了翱翔九天的翅膀。这是铅山茶文化史诗中最磅礴、最壮阔的乐章,却也是被岁月尘埃掩埋得最深的一曲绝响。
许多人的记忆中,“万里茶道”的起点标记在福建武夷山下,却不知在武夷山脉的北麓,在江西铅山的版图上,那座名为河口的古镇,才是这条横跨欧亚大陆的传奇商道无可争议的第一枢纽、跳动不息的心脏。
这条始于十七世纪中叶、绵延一万四千公里,穿越蒙古草原,直抵俄罗斯圣彼得堡的贸易与文化大动脉,其历史地位,足以与古老的丝绸之路比肩。而它最初的能量之源、最初的辉煌起点,正深藏在北武夷山云雾滋养的这片土地上。
古镇河口,肇基于唐,勃兴于明,至清乾隆年间,如日中天,登临其商业文明的巅峰,被史家称为“全国最大的茶叶市场”。清代戏曲家、铅山本土文人蒋士铨的诗句“舟车驰百货,茶楮走群商”,短短十字,便是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生动白描出当年这里“百货云集、舳舻蔽江”的浩荡气象。
商界流传的谚语更直白:“买不完的汉口,装不尽的河口。”将河口与“九省通衢”的汉口并举,其货物吞吐量之巨,商贸地位之重,可见一斑。然而,河口之于世界茶史的关键意义,远不止于物流的繁盛。
明代万历年间编纂的《信州府志》明确记载:“河红茶乃为国内最著名之红茶,且为华夏首次问世之华茶。”这纸上的墨迹,重若千钧。它宣告着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后来风靡全球、深刻影响了世界饮品格局的红茶品类,其公认的鼻祖,便是诞生于铅山、集散于河口的“河红茶”。
铅山,是红茶无可争议的故乡;河口,则是这茶汤传奇扬帆起航的母港。
遥想当年全盛之日,这座江边小镇与茶叶相关的从业人员,竟达三万之众。三万颗心为茶而跳,三万双手为茶而忙。那该是怎样一幅宏大而生动的画卷?
武夷山脉南北,包括铅山本境、福建崇安等地采摘下来的青翠茶芽,沿着山间古道,由无数挑夫汇聚至此。古镇的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青草气与隐隐的发酵香。
数以百计的茶行、茶号里,制茶师傅们以近乎虔诚的手艺,对茶叶进行萎凋、揉捻、发酵、烘干。青叶在时间的魔法与温度的催化下,蜕变成乌黑油润、金毫显露的河红茶。接下来,是另一场充满仪式感的“盛装”:这些凝聚了天地精华的叶片,被小心翼翼地装入闽赣山区特产的竹篾茶篓、榉木茶箱,或者,用当地另一种珍宝——“连四纸”(铅山所产,后成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妥帖包裹。
这种纸张质地绵密洁白,莹润如玉,且有“寿纸千年”美誉,防蛀耐久,用它包裹最上等的红茶,是品质的象征,更是极致的风雅。
包装停当,一箱箱、一篓篓的茶叶,便由苦力们喊着号子,扛上信江岸边的码头。
那里,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货船与竹筏满载“红妆”,驶离河口,开启一场漫长的远征:顺信江西下,出鄱阳湖,逆长江而上至汉口,在此重新集散分装,换乘更大的船只或组成浩浩荡荡的驼队,继而北穿中原,踏上苍茫的蒙古草原,最终抵达万里之外风雪弥漫的俄罗斯乃至欧洲腹地。
古镇的每一次呼吸,码头的每一次潮汐,信江的每一道波纹,都与茶叶的脉动息息相关。这里的繁华,是茶香的物化;这里的喧嚣,是白银流动的声响。
如今,当繁华散尽,我们漫步在河口那条被誉为“江西第一古街”的明清古街上。长达五里的街巷,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两侧,明清至民国时期留下的三百余幢老字号旧址,曾显赫一时的“吉生祥”茶庄、“涂记”纸号、“朱记”银楼、“陈记”布庄……门庭冷落,朱漆剥落,匾额上的金字早已黯淡斑驳。
它们像一册册无字的天书,或一部部被时光合上的巨大账本,沉默地矗立着,只有阳光移动的影子,仿佛在无声翻阅那些写满了茶箱编号、银两数目与商贾姓名的泛黄内页。
老街的尽头,信江汩汩流淌,老码头静卧水畔。那些被百年间无数商旅脚步、沉重货箱打磨得光滑如镜,甚至凹陷出岁月痕迹的青石台阶,是历史最真实、最坚硬的拓片,铭刻着“装不尽的河口”那沉甸甸的分量。
尤其不能不提的,是与河红茶相辅相成、同源共生的“连四纸”。这种“品重洛阳”的奇纸,其制作工艺繁复如炼金,成品“妍妙辉光,洁白莹澈”,抚之若婴儿肌理。它不仅是文人雅士追求的书画珍品,更是与顶级河红茶相匹配的“华服”。
最好的茶,用最好的纸来包裹,一同漂洋过海,抵达异国他乡的厅堂。这绝非简单的商业包装,而是一种文化的自觉与尊崇。
茶香与纸韵,这一对最能代表中国古代文人雅趣与工匠精神的物产,在铅山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同根而生,在河口这个繁华的码头携手远行,共同完成了一场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双重输出,谱写了一段独一无二的文化传奇。
站在这寂静的老街,看信江水缓缓西去,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鼎沸的人声、嘹亮的船工号子,嗅到空气中复合的茶香、纸香、樟木香与汗水的味道。
河口的往事,如信江上的晨雾,似有还无,却从未真正消散。它沉淀在每一块老砖的缝隙里,每一级石阶的凹痕中,也沉淀在“河红茶”那琥珀般的汤色与醇厚的回甘里。这座“万里茶道第一镇”,用它褪色的繁华,为我们守护着一段关于茶叶、关于贸易、关于文明交流的宏大记忆。
那记忆深处,是无数平凡生命的奔忙,是一个古镇曾作为世界贸易节点的辉煌,更是中华茶文化影响力辐射寰宇的、如烟却磅礴的证明。
大义桥影:茶烟里的千年文脉
茶香在铅山缭绕了千年,若说这香气有魂,那魂便是信江不舍昼夜的汤汤流水;若说这流水有魄,那魄便浸润在两岸的山岚与市井的烟火里。而横跨桐木江上的那座九孔石桥大义桥,正是勾连这魂魄、贯通古今的一脉铮铮筋骨。它静默地卧于烟水之间,如一部摊开的石头史书,目睹了茶叶如何从武夷云雾间的灵芽,嬗变为行销万里的天下至饮,也聆听了无数文人墨客、商旅挑夫在此驻足时,那或激昂或深沉的心跳与叹息。
当地人更爱唤它的乳名“万安桥”,这朴素的愿望里,藏着世代人对平安顺遂的祈盼。它始建于唐,历经宋元明清,屡遭水患兵燹,又屡次重建新生,像一位不屈的、满怀韧劲的巨人,始终扼守着闽、赣、浙三省的交通咽喉。桥长一百九十三米,九座联拱次第展开,宛如九道苍虹垂首饮涧,气度沉雄而古朴。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与岁月反复打磨,早已褪去粗砺,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幽光。这光泽里,浸透了八百年的风雨霜雪,也映照过无数匆匆或徘徊的行色。每一步踏上去,都仿佛能触到时光的肌理。
它绝非一座仅供通行的普通桥梁。在纵贯欧亚的“万里茶道”那宏阔的地理版图上,这里是无可替代的关键陆路节点。闭上眼睛,历史的声浪便汹涌而来:多少满载着“河红茶”的独轮车、骡马车,吱吱呀呀、嗒嗒辚辚,夜以继日地从这厚重的桥面上碾过?深嵌石中的车辙,是茶道百年繁华刻下的最直观年轮。又有多少南来北往的茶商、挑夫、镖师,在此驻足小憩,凭栏远眺?
看信江上帆影点点,船筏如梭,他们心中盘算的,或许是汉口茶市的行情涨落,或许是归程可期的利润与团圆。桥上的风,曾吹干他们额角的汗珠,也捎走过他们心底的乡愁与憧憬。
每一块被风雨侵蚀、被人迹磨光的桥石,都像一枚巨大而沉默的印章,深深地钤印在茶文化远播四海的漫长画卷上,印泥便是流逝的时光。
它更像一座深邃的精神渡口,将铅山这方水土所孕育的丰饶物产与厚重人文,与中国历史上那些最璀璨、最孤高的灵魂,渡往相通相契的彼岸。
铅山的茶香与泉韵,像一位无言的老友,以它的温和与清冽,滋养了他生命中最后,也最是沉郁顿挫、光芒万丈的华章。
这山水,安放的不仅是一位英雄的暮年,更寄存了一个时代最恢宏又最苍凉的回声。
当我们立于今日的大义桥上,眺望桐木江(信江支流)汤汤流水,历史的层叠影像便扑面而来。这桥,见证了鹅湖之会上朱熹与陆九渊关于“尊德性”与“道问学”的哲理激辩,那思辨的锋芒,或许也曾掠过桥下的水波。
这桥,迎送过陆羽(或他的追随者)为茶事孜孜探寻的风尘步履。
这桥,更承载过辛弃疾从慷慨激昂到归隐沉潜的人生重量,他的词魂,应有一部分化入了桥畔的茶烟月色之中……
桥,依旧是那座苍老的桥;水,依旧是不舍昼夜的流水。只是,昔日桥面上雷鸣般的马蹄声、辚辚不绝的车轮声,早已换作今日游人轻轻的脚步声与笑语。
但若你肯在夕阳西下或晨雾未散时,独自静立桥心,闭上眼,让江风拂过面颊,那穿透厚重时空的、混合着古老墨香、隽永茶香与历史尘埃的复杂气息,仿佛依然可闻、可触、可感。
每一盏源自铅山、澄澈如琥珀的茶汤里,都静静映照着一截往事,一缕诗魂,一份穿越了千百年时光的、清韵悠长的文化守望。这茶汤入喉,温热的不仅是脾胃,更是那与古贤相通的一脉精神心肠。
文脉茶香:从陆羽到辛弃疾的铅山情缘
铅山的山水,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禀赋,能吸引那些在历史星空中最为耀眼的灵魂,并让他们的光芒,与这片土地氤氲的茶香长久地交融、沉淀。
若说鹅湖书院汇聚了思想的闪电,葛仙山萦绕着羽化的玄想,那么,在铅山瓢泉与那些古老茶山之间流淌的,则是中国文脉中最深情也最执着的两股清流——一者是文学绝唱中的英雄悲欢,一者是茶事本源处的圣者匠心。
最令人心魂相系的栖居者,莫过于南宋词坛的飞将军辛弃疾。他那“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壮年理想,最终在现实的壁垒前撞得粉碎,徒留“可怜白发生”的浩叹与遗恨。当宦海的浮沉令人倦怠,他选择了铅山的瓢泉作为人生的最终归宿。
公元1196年罢官后,他在这里营建“稼轩庄园”,一住便是近二十载闲居岁月。这看似退隐的二十年,却恰是他文学创作的巅峰时期,现存六百余首稼轩词中,有超过两百首诞生于此间的清风明月、田园巷陌。
我们虽无从在他的词作中找到“茶”字的直接确证,但只需稍作思量,便不难勾画那样的画面:在这片“茶香弥漫、山水清幽”的土地上,他那颗被国恨家仇、壮志难酬反复煎熬的“沉郁顿挫的词心”,如何能缺少一盏清茶的熨帖与滋润?或许,那“醉里挑灯看剑”的激越豪情之后,正是“闲来汲泉试新茶”的片刻安宁,稍稍抚平了胸中的块垒。
铅山的灵秀山水与人间烟火,不仅安放了他疲惫的身躯,更像一位无言的知己,以泉的甘洌、茶的清芬,默默滋养了他生命中最后,也最是璀璨夺目的华章。他的词魂,已然与这片土地的灵气血脉相通。
将时光的轴线向前推移,另一尊更为悠远的身影,虽踪迹缥缈,其精神却如茶香般渗透了铅山的每一寸土壤,那便是茶圣陆羽。史载他曾隐居上饶(古信州)茶山寺,“即山种茶,凿石得泉”。唐代的铅山,大部地属弋阳,正处于信州的核心区域,且是陆羽在赣东北一带遍访名茶、品评佳泉的必经之路。尽管他是否确曾驻足铅山,已难寻直接的实物证据,但其影响早已如盐入水,化入本地茶文化的精髓之中。
清同治年间编纂的《铅山县志》,不仅尊奉陆羽为“茶神”,更直接引用其《茶经·五之煮》中的著名水论,将其奉为本地品茶择水不可移易的金科玉律:“烹茶宜活水,似乳泉为上,江水次之,井水为下。”铅山本邑名士费元禄,曾怀着景仰之心专程拜谒茶山寺遗迹,赋得《茶山怀陆季疵》一诗,其中“云峰客去留经在,月殿僧闲种茗归”之句,充满了对这位茶文化开山圣祖的无限追慕与怅惘。可以想见,在昔日河口镇那些终日弥漫着茶香与算盘声的茶庄里,在供奉着财神赵公明的香案旁,极可能也安静地伫立着一尊陆羽的塑像。
商贾们祈求着四方财源,同时也虔诚敬奉这位赋予茶叶以灵魂、以文化品格的先师。茶与利,雅与俗,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微妙而和谐的共处。
于是,从鹅湖书院朱熹与陆九渊那酣畅淋漓的哲理思辨,到陆羽踏遍青山、筚路蓝缕的茶事探索与理论奠基,再到辛弃疾在瓢泉畔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悲慨熔铸成的文学绝唱,铅山的茶文化,始终与中华文明最精粹的思维结晶和最深沉的情感共振同频。
它早已超越了作为解渴饮品或贸易商品的自然与经济属性,升华成为思想的催化剂,在清谈与沉思中激发智慧的火花;成为心灵的栖息地,在困顿与失意时给予温柔的抚慰;更成为千年文脉的忠实承载者,将书院的理性、山野的灵性、词人的血性,统统吸纳、发酵,最终酿成自己那“半是茶香半水香”的独特底蕴。
铅山的茶,因此拥有了一种双重引力。它既吸引了四海商贾,汇聚成“万里茶道第一镇”的滚滚物流与白银;更始终萦绕着文人墨客的襟怀,浸润着他们的笔墨,成为他们寄托情怀、安顿精神的文化符号。
一盏铅山茶中,便映照着那生动的文化史,品之,既可得山水之清韵,亦可感文心之沉浮。这,或许正是这片土地上的茶,最为深远,也最为动人的滋味。
尾声:寻找,即是唤醒,也是重逢
铅山的茶文化,不仅是宏大的历史叙事,更是精湛的技艺、日常的生活与不息的新生。
在铅山寻找武夷山茶文化,是一场穿越时空的追溯。你寻找的,不仅是茶叶的起源、工艺与商路,更是一种融合了儒家的中正、佛家的空灵、道家的自然,并最终融入市井烟火与文士风骨的生活哲学。
你在鹅湖书院斑驳的影壁前,听见八百年前的论辩声中夹杂着杯盏轻响;在葛仙山缭绕的云雾里,看见仙翁将茶籽撒向人间;在河口古镇深深的车辙中,触摸到河红茶箱压过的历史重量;在瓢泉畔,仿佛还能与那位填词大家,共饮一瓢浸润了家国情怀的茶汤。
“半是茶香半水香”。铅山的茶香,源自武夷的灵山秀水,源自儒释道交融的文化厚土,源自千年古镇的商贸传奇,也源自无数寻常百姓每日晨昏的朴素冲泡。它不张扬,却深邃;不华丽,却隽永。
河红茶的制作工艺,是一代代茶人智慧的结晶。“紧手揉捻”,让条索紧结乌润;“煨焙”慢火,则赋予其独特的“蜜糖香”或“花果香”。从明代宣德、正德年间产出“小种河红”,到万历年间“河红茶”名扬海内外,被西方尊为“茶中皇后”,其工艺在数百年间不断精进。清代一份珍贵的禅茶广告上,写着“拣净上上青绿嫩芽”,足见其对原料的苛求。那些嫩芽在茶人手中历经磨难,最终在沸水中绽放,化作一盏盏“汤色红亮,金圈显毫”的琼浆。
这茶香,深深浸入了铅山人的血脉与生活。在葛仙山的道观里,它是通神的媒介;在鹅湖的禅寺中,它是供佛的至诚;在寻常百姓家,它是待客的礼数、劳作的慰藉、节庆的供奉。铅山人真正践行了葛仙翁的教诲,将“淡味清茶”与“菜羹蔬饭”一同,视作养生的妙术,生活的真味。
时光流转至今日,铅山的武夷山茶文化并未沉睡。在江西武夷山的深处,老茶人姜维平依然守护着古法;省级非遗传承人虞军在工作室里,探索着传统技艺的当代表达。铅山县茶协会的夏会长透露,环武夷山一带的生态茶园已达8.6万亩。当地出产的“武夷河红”,茶底扎实,花果香显,正重新获得市场的青睐。有趣的是,在与铅山相邻的弋阳,人们甚至用武夷山的茶青,尝试制作出了品质不俗的“岩茶”。这仿佛是一个文化的回响,证明着这片风土无可替代的基因。
在铅山寻找武夷山茶文化,是一场漫长的、充满惊喜的考古。
你寻找的,不仅是一种茶类的起源,一条商道的起点,更是一种融合了儒家中正、佛家空灵、道家自然,并深深扎根于市井生活的完整茶道体系。
你在鹅湖书院,寻找思想交锋时那一缕清心明目的茶烟;在葛仙山,寻找仙翁将茶籽撒向人间的那个清晨;在河口古镇,寻找三万茶工同时劳作时,那响彻信江的号子;在大义桥上,寻找辛弃疾匹马北上又南归时,那回望故园的一瞥;在一盏金红的河红茶汤里,寻找一片树叶如何连接起山林、寺院、市镇、古道乃至遥远的异国。
寻找铅山的武夷山茶文化,最终你会发现,你寻找的,其实是中华茶文化一条重要而独特的源流,是一种“茶味生活”的古典样本,是一种在喧嚣世界中,依然可以凭借一盏清茶,获得内心宁静与精神丰盈的可能。
寻找,终究是为了唤醒。唤醒那段被遗忘的辉煌,唤醒那种深邃而平和的生活美学,唤醒那片土地沉寂已久的茶之精魂。
当你读懂铅山,你才真正读懂了武夷山茶文化的完整篇章——那是一部由江西与福建共同写就的,关于东方树叶如何征服世界的壮丽史诗。
茶香依旧,山河未老。铅山的武夷山茶故事,仍在每一片新发的茶芽中,静静等待着下一次被真诚地阅读,被深情地传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