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铜仁市江口县怒溪镇骆象村,63岁的阙远兴准时出门上班。他在茶叶加工厂干了十多年,每月工资4000多元。妻子刘艳琴在食堂工作,月入3000元。两口子月收入7000多元,日子踏实。“以前在浙江打工,存不下钱。现在家门口上班,每月能存五六千元。”阙远兴说。
在贵州,这样的故事并不鲜见。贵州地处低纬度、高海拔的黄金产茶带,常年多云雾、寡日照,洁净的土壤环境造就了黔茶形美、色翠、香高、味醇的独特品质。全省茶园面积稳定在700万亩左右,茶叶产量达32.69万吨,茶产业综合产值突破1000亿元,是我省首个千亿级农业产业,红茶产量与出口均价双双位居全国第一。全省茶叶加工企业超6000家,其中省级以上龙头企业243家,构建起完整的产业体系。
抹茶,正是贵州茶产业这条新赛道上最亮眼的明珠。2025年,铜仁抹茶产销量达2500吨,创历史新高。抹茶产品远销全球54个国家和地区,出口量居全国第一、全球第二,全球每5杯高品质抹茶中,就有1杯产自铜仁。
一抹抹茶香跨越山海,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从产量翻番到出口大增,带动茶农增收的效应持续放大。目前,铜仁抹茶产业覆盖全市39个种茶乡镇,带动47家碾茶企业发展,辐射11万茶农增收,创造超2万个本地就业岗位,吸引1200余名外出务工人员返乡创业,人均年增收稳定在2500元以上。
一座村庄的蝶变:从“烤烟村”到茶叶专业村
骆象村,这个坐落在梵净山山脚下的村庄,曾是另一番模样。
“2008年以前,村里主要种烤烟,土地资源虽然丰富,但效益不高,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村子空空荡荡的。”村党支部书记阙从汗站在村委会门前,指着漫山遍野的茶园说。
2008年,骆象村抓住贵州省大力扶持茶产业发展的机遇,全村开始改种茶叶。截至目前,全村茶园面积达7200亩,其中碾茶基地4100余亩,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茶叶专业村”。
“全村从事茶产业的农户占全村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以上。”阙从汗掰着手指算账:全村有5家规模化茶叶加工厂,名优茶生产线5条、大宗茶生产线2条、碾茶生产线2条,茶青下树率从2018年的50%提高到现在的90%。
产量的提升,得益于茶园精细化管护和产业链条的延伸。2018年,骆象村开始生产碾茶,经过近8年的发展,去年碾茶产量达到120吨。“以前只采一季春茶,现在一年采两到三季,茶园效益翻了好几倍。”村里还开发了抹茶面条、抹茶饼干、抹茶月饼等深加工产品,主要销往全国的抹茶专卖店。
“我们还在尝试发展茶旅一体化,让游客体验采茶、制茶,用茶叶带动全村旅游业发展。”阙从汗说,这条路子走通了,村民的收入还能再上一个台阶。每年村里还召开茶业联盟座谈会,加工期间各联盟企业互相学习,提高加工水平。
好品质带来真金白银。2018年,骆象村茶叶综合产值仅800万元,人均可支配收入7500元;到2025年,综合产值跃升至4700万元,人均可支配收入达16500元。“今年,村里茶叶综合产值预计突破5000万元,人均可支配收入可达17200元。”阙从汗信心满满。
骆象村的蝶变,不是孤例。在贵州,越来越多的村庄正沿着“一片叶子”铺就的道路,走向产业兴旺、生活富裕。
一个年轻人的新选择:从浙江鞋厂到自家茶园
见到阙洋辉时,他正在茶园里除草施肥,为夏季碾茶做准备。四月的阳光洒在茶垄上,嫩绿的茶芽泛着光泽。
“2014年家里开始种茶,但那时候效益不好,只好去浙江鞋厂打工了。”阙洋辉一边干活一边说。在浙江,他每月收入虽然不错,但心里始终牵挂家中的老人和孩子。
2023年,他回到村里,发现情况变了。“碾茶发展得非常好,名优茶市场反而有些不景气。”阙洋辉当机立断,把家里的茶园全部改为碾茶基地。转型第一年就见到了成效。
“以前只采春茶,刨除土地流转费、肥料和人工费用,每年还要亏钱。现在转为碾茶基地后,每亩毛收入7000元左右,纯利润3000多元。”阙洋辉掰起手指算了算,仅去年就赚了10多万元,“70多亩茶园全部达到丰产期后,每年收入可达20多万元。”尝到甜头的阙洋辉,正在协商再流转60亩茶园,“现在越干越有劲!”
像阙洋辉这样返乡种茶的年轻人,在贵州越来越多。如今四季有活干、家家有收入,外出务工的村民纷纷回流。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贵阳市花溪区久安乡小山村。清晨的阳光洒在茶山上,姚祖芬弯着腰在自家茶园里除草。她管理的12亩茶园,以前主要采摘独芽和一芽一叶的名优茶,每亩收入仅一千多元,销路还不稳定。现在,她把鲜叶直接卖给贵州久安古茶树茶业有限公司,每亩收入提高到了3000元。
“我们村现在可是‘茶满坡、树满岗’了。”小山村党支部书记陈小鹏自豪地说,“全村拥有100多亩茶园、上万株古茶树、3家茶叶加工厂,90%以上的村民都吃上了‘茶饭’。”该村人才流失率从以前的70%下降到如今的10%。“现在村里四季有活干、有钱赚,大家都愿意回来。”
一家企业的转型:从“单打独斗”到“背靠大树”
贵州江口骆象茶叶有限公司的加工车间里,机器轰鸣,茶香弥漫。负责人杨秀华穿梭在生产线上,不时查看碾茶的质量。
“以前做名优茶,每年产值只有30多万元,辛苦不说,还赚不到什么钱。”杨秀华说,那时候从基地、加工、销售到宣传,全都要自己操心,一条龙做下来,心力交瘁。
2018年,公司开始转型生产碾茶,背靠贵茶集团,情况发生了根本改变。“现在只需要做好基地和生产就行,销售不用愁,贵茶集团有多少收多少,回款也很快。”杨秀华说,去年公司生产碾茶26吨,产值300多万元,今年预计碾茶产量可达50吨。
“以前辛苦管护一年只能采一个月,现在一年采三季,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企业发展好了,全村的剩余劳动力都被带起来了。”杨秀华说,公司每年用工量上万人次,仅人工费用一项就支出130多万元,实实在在带动了周边村民就业。
在江口县坝盘镇挂扣村的茶园里,七十岁的舒仕建正在修剪茶树。“有时间就来上班,有活路就干。茶园没事就在家干点农活,现在年纪大了,出去打工也做不了,在基地上班轻轻松松就可以赚到100多元。”
旁边的王军民接过话茬:“修剪看着简单,其实有技术呢。首先得端平机器,枝条留十厘米。”他今年五十多岁,茶园挂网、除草、施肥、修剪都会来打工,“平均一个月干十天的活,收入一千多元,离家近,工作时间短,家里的农活也不耽误。”
一个产业的全省答卷,片片叶子富万家
贵州茶产业带富百姓的故事,绝非一个县、一个村独有。
近年来,贵州茶产业依托得天独厚的生态禀赋与科技赋能,成功实现从传统名优茶向高端抹茶领域的战略转型。作为年产量全国第一、全球第二的抹茶生产基地,贵州抹茶产业不仅重塑了农产品价值链,更成为带动山区农民持续增收、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核心引擎。
产业价值的跃升,源于从“卖原料”向“卖产品”的链式变革。贵州农产品加工转化率已由2020年的51%稳步提升至2025年的70%,精深加工成为突破传统农业瓶颈的关键路径。 在铜仁市瓮安县建中镇,自动化碾茶生产线全天候高效运转,新鲜茶青经清洗、杀青、研磨等标准化工序,转化为高品质欧标碾茶。碾茶收购价达到普通茶青的四倍以上,直接拉升了初级农产品的附加值。
2015年,贵茶集团牵头组建“贵茶联盟”,实行“龙头企业+联盟企业+专业合作社+基地+农户”的抱团联盟模式。江口县鑫繁生态茶业有限公司便是“贵茶联盟”的一员。“茶叶采收的季节,我们每天要收购上万斤茶青,2条碾茶生产线24小时日夜开足马力生产。除了公司自己的1000多亩茶园,我们还稳定收购周边农户1000多亩茶青。”凡通国介绍,仅收购这一环,就带动当地不少茶农稳定收入。
不仅如此,每逢采茶季时,周边农户也会积极赶来,迎接这场“绿色丰收”。茶园采用机械化采收,一人一天可采收500斤至1500斤,效率远超传统手采,极大提升了茶青下树率,也让参与其中的农户获得了可观收入。看似清闲的冬季,产业链的带动作用并未中断,茶园冬季管护工作持续为周边无法远行务工的留守人员、年龄偏大的脱贫户,提供了就近就业岗位。
“在我们这里有很多工作需要干,普通除草一天90元,手脚麻利的采茶工一天能拿到600元左右。”凡通国说,这份收入对于许多脱贫家庭而言,意味着孩子的学费、一家人的口粮、来年春耕的种子,是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最实实在在的支撑。
在贵茶集团的带动下,全省已建成20万亩符合欧盟标准的高品质茶园基地,26个区县、73家上下游企业被紧密串联,构建起集标准化种植、自动化初加工、精深研发于一体的全产业链体系,辐射21万茶农增收。“到2030年,抹茶产量将突破1万吨,届时可带动30万茶农增收,覆盖全省50个区县。”贵茶集团副总经理兰方强信心笃定地说道。
今年4月,贵州省农业农村厅等六部门联合印发《贵州抹茶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工作方案(2026—2028年)》,明确到2028年全省建成抹茶基地20万亩以上,碾茶生产线300条以上,抹茶产量8000吨以上,综合产值80亿元左右,培育10亿级抹茶企业1家。方案部署了规模增量、品质提升、市场拓展、品牌培育、融合发展五大重点工程,到2028年培育销售收入2000万元以上抹茶相关企业20家以上,建成GAP抹茶示范基地40个以上、数字化抹茶茶园5万亩以上。
“十五五”期间,贵州还将重点抓好农民增收核心点,完善“龙头企业+合作社+茶农”利益联结机制,推广茶园入股、劳务承包、返租倒包等模式,让茶农更多分享产业链增值收益。
从骆象村的1000多户人家,再到全省数百万涉茶群众,一片小小的茶叶,正在贵州大地上书写着“带富一方百姓”的生动篇章。
记者 黎娅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