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黔桂交界的崇山峻岭间,云雾常年萦绕着雷洞乡的村村寨寨。这里生活着瑶族、水族、苗族群众,也生长着一片片珍贵的古茶树。它们或立于房前屋后,或隐于深山阔叶林间,与村民相伴了数百年。
“我们这里的古茶树,过去也就是自家采来做茶饼,煮油茶吃。”黎平县雷洞瑶族水族乡雷洞村支书、村集体股份经济合作社负责人吴传东指着山间那些枝干虬劲的老茶树说,“谁能想到,这些‘老古董’,如今成了大家伙儿的‘绿色银行’。”
从“养在深闺人未识”到“走出大山成新宠”,雷洞乡的古茶树正长出现代化产业“新芽”。
林茶共生:刻在民族血脉里的茶香
黎平县是茶叶的原生地之一,雷洞乡更是古茶树资源的富集地。据调查统计,全乡古树茶资源面积达580余亩,现存古茶树近5.6万株,其中树龄百年以上的就有332株,最古老的树龄超过500年。
“我们侗家人宁可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在岑管寨,年过七旬的侗族老人杨奶奶一边说,茶叶不仅是当地群众的饮品,更是生活的组成部分,“吃油茶”“喝家茶”,还有姑娘出嫁时的“送亲婆茶”,这些习俗祖祖辈辈传下来,离不开房前屋后的那些老茶树。
岑管寨一处菜地边上,长势茂盛的古茶树。
雷洞的古茶树,多为林茶混交、竹茶共生的自然生长状态。它们生长于海拔500至900米的深山,形成了独特的生态微环境。这种“林中有茶、茶在林中”的原始风貌,不仅涵养了水土,更赋予茶叶独有的山野气韵。2017年,用雷洞野生古树鲜叶研制的“黎平古树红茶”在贵州首届古树茶斗茶赛中一举斩获“金奖”,专家给出的评语是“香浓馥郁、滋味自然、醇厚柔绵、回甘持久、耐冲泡”。
然而,捧着“金饭碗”,过去却常为吃饭发愁。由于缺乏品牌意识和加工能力,村民采下的茶青要么以每斤8至10元的低价卖给收购商,要么只能自己粗糙加工成茶饼。“有的村民采了茶找不到销路,用不完的只能当柴烧。”雷洞乡组织委员吴超回忆起前些年的情形,仍不免惋惜。
司法护绿:从“刀斧相向”到“挂牌保护”
转变始于保护意识的觉醒。
“以前不懂啊,有的老茶树长得太密,影响种庄稼,有人就砍了当柴火。”吴传东坦言,“现在谁要是动古茶树,不仅村里人不同意,法律也不同意。”
2024年4月,黎平县人民法院在雷洞乡发布“古茶树司法保护令”,并在雷洞村三岔路口立牌公示。这份保护令明确列出八条禁令:禁止剥损树皮、掘根;禁止擅自砍伐移植;禁止使用生长调节剂……同时明确“鼓励以协作共赢的方式在不破坏古茶树的情况下进行合理开发保护和利用”。
“我们把它立在人流量最大的路口,就是要让来往的群众都看见。”吴超指着那块醒目的牌匾说。更关键的是,保护的内容被写进了村规民约。各村组建了由村组干部、护林员和村民组成的巡逻巡查队伍,去年以来已开展巡查152次,有效制止群众乱砍滥伐古茶树行为2起,实现了从粗放管理到精准滴灌的转变。
村民的思想在悄然转变。曾经被视为“杂木”的古茶树,现在每株都有了“身份证”——林业部门为332株百年古树建立了电子档案,悬挂专属铭牌,记录着地理位置、树龄、生长状况和归属农户。
“以前是恨不得砍了多种粮,现在是恨不得当祖宗供着。”戏劳村的一位茶农笑着说。他的观念转变还有一个更现实的理由:古茶树真的能换钱,而且比种粮食值钱多了。
算账:一片叶子富了一方百姓
在雷洞村合作社,吴传东给记者算了一笔账:
“去年我们收购茶青2000到3000斤,加工干茶600斤,产值30万元。今年我们的目标是产值翻一番。”他说,“普通福云6号茶青才卖8到10元一斤,古树茶青可以卖到20元,这就是古树茶的底气。”
刚从家里拿出一麻袋茶饼给记者一行看的岑管寨茶农石福梅接过话头:“我们家三个月采茶期,合作社收购就有2000多元。平时从三月到十月都能采,每个月能挣1000元左右,一年下来光茶叶就增收5000元。”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家做的茶饼从口袋里翻了出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比出去打工强。”
分管农业的乡党委副书记石诚香给记者算了一笔更大的账:古树茶一年采摘三次,平均每亩产茶青2000斤,可加工成品茶300斤。按市场最低价每斤30元计算,每亩毛利9000元,除去成本4000元,纯收入可达5000元。
全乡580亩古树茶如果全部开发利用,每年纯收入可达290万元。按照“企业+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合作社与企业占四成,村集体和脱贫户占六成,仅低收入对象每年就可分红139.2万元。
“今年我们的计划是收购2万斤茶青,加工干茶6000斤以上。”吴传东信心十足,“古树红茶现在能卖到600到800元一斤,光产值就有360万元,利润50万元左右。村集体收入今年目标是20万元。”
据介绍,5斤茶青可以加工出1斤干茶,今年合作社计划把茶青留得更成熟一些,做出来的红茶口感会更好,并加大收购力度,争取今年实现古树茶产值翻一番。而那些老一些的叶片也不浪费,做成茶饼,一个20元,专门用来煮油茶,苗族、侗族群众特别喜欢。
破局:从卖原料到卖品牌
过去,雷洞乡茶叶产业最大的痛点是“有资源无品牌、有产品无市场”。全乡虽有6家茶叶加工作坊,但均无自身品牌,加工方式和销售渠道单一,只能“捧着金碗讨饭吃”。
“茶青卖到广西约占了20%,因没有自己的品牌,在市场上很吃亏。”雷洞瑶族水族乡党委书记刘荣锰说,“我们必须做自己的品牌。”
近年来,雷洞乡开始系统推进品牌化战略。乡党委、政府将古茶树保护开发利用作为产业发展核心战略,细化农业、林业、文化、村“两委”等部门职责,引导各村积极开展宣传保护。他们组织本土企业到广西三江县考察市场,指导村集体合作社对接专业机构进行质量检测,设计品牌LOGO,定制标准化包装盒。去年首批推出的300余斤古树茶,200项农残指标全部合格,订制包装盒200个,实现市场价值10万元,有力推动了古树茶从资源到效益的高效转化。
在品质管控上,雷洞乡坚持“原生态管护、传统式耕作”,推广镰刀锄草、锄头松土、原始沤肥,杜绝化肥农药。“现在我们不准他们打农药,”刘荣锰强调,“就是要保持古树茶最本真的味道。”同时,推广使用太阳能杀虫灯、生物农药替代等技术,确保“绿色无公害”标准。
“我们正在积极申请‘黎平古树红茶’商标,只是目前名称还未确定。”刘荣锰说,“在黎平县,我们这边的古茶树资源是最丰富的。”但他也坦言,品牌建设并非坦途,周边广西三江县等地茶叶市场相对成熟,品牌竞争激烈;本地商标注册周期长、产品差异化定位尚在摸索中,“从贴牌到创牌,我们还在爬坡。”
振兴:产业链上的希望
古树茶的开发,带来的不仅是直接的经济收益,更是全方位的乡村振兴效应。
在就业方面,全乡古树茶产业稳定提供120个茶叶采摘岗位和10个加工、包装、销售岗位。采摘季节,每人每天采40斤可收入120元,每亩需要采摘民工50人次,让无法外出务工的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就业。
在人才培养方面,乡里引进了一名茶学专业的事业人员,专门负责茶产业发展指导。去年以来组织茶叶专项培训2期,培训茶农150余人,发放技术手册400余份。致富带头人和村干部也接受了专业培训,逐步成为茶叶加工的“土专家”。同时,采取“本土培育”的方式,组织各村致富带头人和13个村负责人开展专业培训,搭建村集体合作社与茶叶加工企业合作桥梁,提升古树茶加工质量。
在文化挖掘方面,组织力量系统收集整理与古茶树相关的传统制作技艺等民族文化,制作微信视频号宣传片,积极推广宣传雷洞古树茶。今年以来,制作古树茶微信号宣传视频1条、累计转发171次、播放量1万余次,各渠道发布雷洞古树茶宣传信息13篇,茶叶采购回头客率达40%,极大提升品牌曝光率。
此外,该乡目前正在积极申报“贵州古树茶之乡”,全力打造古树茶保护与开发示范试点。
未来:让“新芽”长成“大树”
谈及下一步发展,雷洞乡的思路清晰而务实。
在品质端,将持续坚持绿色标准,保持古树茶的生态底蕴;在产业端,将“培育”与“招引”相结合,力争培育1至2家龙头企业,改变“作坊式”加工现状,实现种植、加工、销售一体化经营;在产品端,将加强夏秋茶开发,探索茶食品、茶保健品、茶文旅商品等衍生品,提高产品附加值;在品牌端,将线上线下同步发力,规范“雷洞茶”品牌使用,提升公用品牌信誉度,让雷洞古树茶的牌子叫得更响。
刘荣锰表示,在清明节前后,各村的茶园里将迎来一批又一批背着竹篓的茶农;加工厂里,也将飘出新茶的香气。那些数百年来静默生长的古茶树,在新时代的政策春风中,正发出满树新芽——这不仅是茶树的新芽,更是产业振兴的希望之芽、文化传承的活力之芽、乡亲们增收致富的幸福之芽。
记者 吴运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