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山东大学考古团队在《考古与文物》2021年第五期发表“山东邹城邾国故城西岗墓地一号战国墓茶叶遗存分析”一文，正式公布在济宁邹城市邾国故城遗址西岗墓地一号战国墓随葬的原始瓷碗中，出土的茶叶样品为煮（泡）过的茶叶残渣。这一小撮茶叶，传递了大量历史信息，待考古专家一一解读。
古人煮（泡）后的茶渣
2018年-2019年，由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王青领衔的邾国故城遗址考古队，对西岗墓地一号墓、二号墓进行考古发掘。经考古工作者综合分析，西岗一号墓的时代应在战国早期，年代大致在公元前453-前410年之间。该墓规模大，等级较高，虽遭多次盗扰，仍出土了大量灰陶器、印纹硬陶器、原始瓷器及玉器、贴金箔漆器等，说明墓主人身份地位较高，应该是邾国的国君夫人。
考古队员在清理墓室器物箱内存放的随葬品过程中，发现一个口朝下倒扣的原始瓷碗，该碗口径8.1厘米、底径4.9厘米、高4.1厘米，浅灰色胎，青黄色釉，玻光感较强，敞口，圆唇，斜腹，小平底，外底有明显弧形线割痕迹。考古人员在将碗体与内部填充土分离时，发现顶端露出茎叶状植物残留，随即意识到这可能是重要的炭化残留物。
研究团队采用多项技术，分别对泡前茶叶、泡后茶渣和西岗一号墓出土样品进行检测分析以确认其性质。在红外光谱图中，三个样品的光谱图整体轮廓近乎相同，吸收峰峰形十分相似，主要吸收峰峰位相近，考古样品很有可能为古代茶叶。经深入分析，泡后茶渣中咖啡因的含量明显低于泡前茶叶，这进一步证明西岗一号墓出土样品为古人煮（泡）后的茶渣。
迄今为止，浙江余姚田螺山遗址（距今5500—7000年）发现的古茶树遗物和相关遗迹，或是先民最早栽培茶树的直接证据。而在此前的考古发现中，年代最早的茶叶实物出土于西汉景帝阳陵。
秦汉以前，茶叶应该有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西岗一号墓茶叶遗存的发现将茶文化起源的实物证据追溯到战国早期（公元前453-前410年），提前了300多年。
战国时期，山东不产茶
唐人陆羽在《茶经》中引用《晏子春秋》的记述：“婴相齐景公时，食脱粟之饭，炙三戈五卯，茗菜而已。”大意是，晏婴在辅佐齐景公时，吃的是脱壳后的糙粟，以及用火烤食弋射所得的鸟肉和采集到的鸟卵，蔬菜也是比较常见的茗菜。
晏子所吃的茗菜到底为何物？难道是茶叶？若真是茶叶，那晏子应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茶人”。而很多学者对此提出不同意见，认为“茗菜”应该是“苔菜”。这一字之差，却关系到战国时山东是否有茶的问题。现今流传较为广泛的清文渊阁《四库全书》等几个版本，“茗菜”皆写为“苔菜”。中华书局刘尚荣先生在负责审校《中国茶叶大辞典》时，为了查清“茗菜”的来源，曾先后查阅过元、明、清时期的十余种善本及名家校刊本，其结果令人失望，各本《晏子春秋》无一例外地都作“苔菜”。
众所周知，茶叶的生长需要特定的温度和气候条件。春秋战国时代，齐鲁地区并不产茶叶。陆羽在《茶经·八之出》专论茶叶的产地，涉及八个道，遍及长江流域多个省区。唐以前，除了《茶经》中关于晏子吃茗菜的引文，并没有山东产茶的记载。
根据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的考证，唐代是中国历史上最为温暖的时期，这个时期山东并不是茶叶产区。春秋战国时代山东温度要比唐代还要低，更不可能人工栽培茶树。若山东春秋时已有茶树（不管是野生或栽培），晏子“茗菜而已”便可以理解；可《茶经》中都没有提到北方有茶树的分布，这绝非陆羽的疏忽，而是事实上山东确实还没有茶树分布。
陆羽的这段文字记述了晏婴的高尚品德，他身居相国高位，不谋求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若晏子所食“茗菜”是从其他国家获得的，那吃这种“进口商品”，必然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与《晏子春秋》的旨趣不符。
此次茶叶遗存来自越国？
既然山东在战国时不产茶叶，那邾国国君夫人墓中，为何出土了茶叶残渣？墓中残留的原始瓷器和印纹硬陶器为考古学家提供了重要指引。“根据有关学者的研究，东周时期北方地区还不能生产这些高质量的陶瓷器，反而是南方江浙一带的吴、越两国能生产，近些年在江苏无锡和浙江安吉等地连续发掘了吴越大墓，随葬的陶瓷器与邾城一号墓出土的这些陶瓷器在形制和大小上都基本一样，说明这些陶瓷器应来自吴越地区。”王青分析。
战国初期，当时的邾国统治者虚骄浮躁，不思进取，在鲁国的持续攻伐下几至亡国。而此时，正值越王勾践灭吴之后，越国的势力很强，曾经北上称霸中原，并把山东地区鲁国和邾国等国纳入了势力范围，而政治联姻是常见的势力控制手段，越国很可能是把国君女儿嫁给邾国国君，以此来控制邾国。
考古人员进一步推测，邾城一号墓的墓主很可能来自越国。远嫁邾国的她在去世后，越国的娘家派人送来一批陶瓷器作为‘赗賻’（音fèngfù），就是给死人的助葬品。山东的饮茶习惯很晚才开始，而茶叶发现时就在瓷碗之中。因此可以推测，此次发现的茶叶也是来自越国。
记者曾于2016年夏初到邾国故城的遗址寻访数处旧迹。这座当年气势恢宏的城池，城北枕雄伟的峄山，南临庄严的廓山，东靠小山仙人脚，山下城内是一条沿着东山脚下绕南山而西去的金水河，城西是条大道。至今，尚能看出宫殿的遗迹，以及残存的东西城墙。
此次邾国故城的考古发掘，除了发现茶叶遗存外，可谓成果极为丰硕。王青介绍，通过六年来的田野考古工作，考古人员基本掌握了邾国都城的布局特点——城址的中部偏北“皇台”这个位置应是宫城所在，皇台外围到整个城址的四边城墙应是郭城”；皇台北边应该是“公墓地”，即邾国国君和一些高级贵族埋葬的墓地。（大众日报客户端 记者 卢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