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记事起,每天天不亮都会被爷爷“噗——噗——噗”的声音吵醒。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吭吭——吭吭吭”的粗哑而费力的咳嗽声。睡眼蒙眬中,见满屋子的柴烟争先恐后地从门缝、天窗奋力往外拥挤。我知道,爷爷又要和他心爱的大火盆与蛐蛐罐开始“对话”了。
  这时的我,总是懒得起床。太早,起来也没什么事干;安稳睡觉,明显又不太可能。所以,只能眼睛明炯炯地瞅着爷爷一口一口地抿茶。听着爷爷“滋溜滋溜”喝茶的声音,我也不由自主悄悄地咽着唾沫。我想,对爷爷来说,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饮料了吧,要不然他怎么能喝得那么津津有味呢!我终于忍不住了,再三向爷爷嚷道:“让我也尝一口吧!”爷爷拗不过,先让尝了一小口。初入口时的苦涩,顿时让我后悔莫及。除了苦,还有让人咂舌的涩和麻。我发誓再也不喝第二口了。可第二天早晨,似乎“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忍不住想要尝一尝。且窃窃地想“昨天肯定是爷爷不想让我多喝,所以故意给我尝了苦酽的,今日的怕是不一样”。因此,我又从暖烘烘的土炕被窝里探出头,伸手端过了茶盅。是的,不出所料,这次的没有昨天的那么苦了。喝进嘴里,流进胃里,淡淡的苦,也油油的润,一股暖流从心底悠悠升起……就这样,从每天的一小口到后来的一大盅,我对罐罐茶不知不觉就上瘾了。
  当然,每天最开始的一两罐,也叫“头茶”,爷爷大多是不会给我的,怕把我“醉晕”了。但即使之后的“薄茶”,也容易上瘾。后来因为分家,我和爸爸妈妈住在了一起。每天早晨一睁眼,迅速穿好衣服后,我便风一般往爷爷家跑。如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几天家里刚好修大门,邻村的匠人叔叔便问我“哎,碎娃子,哪里去?”我不假思索,羞涩却也骄傲地边跑边应:“和我爷爷去喝茶。”
  后来上了学,早出晚归,再也没有了那么多的闲时间。可是,每天上学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爷爷屋里转转,喝不喝茶倒是其次。再后来,我到爷爷家去的次数越来越少,陪爷爷喝茶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了。直到2006年爷爷不幸因病去世,我才明白,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和他的火盆了。
  记得我考上大学的那年,爸爸一路送我去学校。临上车时,他突然说要出去买点东西。不一会儿回来了,意外的是他手里拿着一包茶叶,庆幸似的说“走时家里忘带了,这包给你留下,万一你想喝了呢!”似乎是征询,似乎又是肯定。那一刻,我感觉很好笑——老爸给女儿买茶叶,岂有此理!但转念,却感觉到满满的幸福和感动。顿时,鼻子一酸,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
  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转眼到了2012年,我结婚了。我含泪走出了昔日熟悉的家门,熟悉的山村。自此,每次回来,都叫“转娘家”——生我养我的老家啊!依旧是冬天的早晨,我懒懒地趴在土炕上,眼巴巴地看着爸爸舒坦地喝着罐罐茶。爸爸转过头来:“给娃也炖上?”我笑而不语。老爸却心领神会。就这样,我趴在炕沿儿,端着茶盅,爸爸专注地给我倒茶。一如往日,旁边的妈妈总会念叨:“你是被爸爸惯坏了的瓜女子。”
  今晚,我又来转娘家。爸妈嘘寒问暖,殷勤招呼。计划出门的当口,无意中我又看见了桌上爸爸的茶罐,刚要迈出的脚步随即收了回来。我对妈妈说:“妈,我突然想——喝——茶了……”妈妈哈哈地笑着,急忙给我找茶叶、红枣、冰糖及下茶馍。我坐在烧得旺旺的火炉边,偎着红红的炭火,注水、下茶、煮茶、倒茶,一气呵成,给自己熬了满满一大杯。浓浓茶香,如丝如缕,袅绕回环,杯中似雾,往事如烟。呷一口,苦苦的,也甜甜的。一杯下肚,酣畅淋漓,神清气爽。
  该回了,明天还要早早上班呢!在亲人依依不舍的目送和深情叮嘱中,我匆匆踏上了归程……
  依稀的星月,遥远的山坳,点点灯火若隐若现。一路上,耳畔不时萦绕着爸妈亲切的话语,心中更是久久回味着那甜甜的,又苦苦的罐罐茶。也许,那就是历久弥新的家的味道,和无言而难忘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