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兴功夫茶,西北兴罐罐茶。尤其西北山区的老汉们,简直把罐罐茶当作生活中头等重要的事情。城里人到乡下去做客,主人通常会问你:“喝茶不?”如果你不了解情况或者真的不渴,或者要表示客气,一般会回答:“不喝。”乡下人实在,你说不喝,就是不想喝,他也不勉强,殊不知你会因此错过许多美事。熟悉情况的人毫不客气地盘腿上炕:“喝。”主人会认真地高兴起来,觉得你“气实”。且不说随茶而来的是地道的葱花油馍馍、炒鸡蛋等吃食,火盆里生上火,茶罐里的茶“咕嘟咕嘟”地滚着,话匣子也渐渐打开,这种烟火中的气氛更是令人一时间忘却了生活中的种种烦恼。
  我的故乡在陇西。一次,和一位朋友去山中寻找儿时的那一片山林,到下午忽有暴雨的迹象,想起一个高中时的同学是这山里人,就去寻找。正好在村口碰上了他,他正拿着斧子修整路边的杂树。见了我们,他很高兴:“走,喝茶去。”到了家,招呼我们上了炕,他自己跑前跑后地把炕桌、火盆、喝茶的用具一一摆到了炕上,一面让妻子做饭,一面生起火来。我抬起头看了看这间土木结构的房子,令我惊奇的是,头顶的椽和檩一色都是黑又亮的色泽,像是用黑漆漆过的样子。我问他为什么要漆,他笑着说:“是喝茶熏的。十几年罐罐茶就喝出了这张‘文凭’——我爸住过的那间还要黑些呢。”由于柴湿,火盆里只见烟不见火。他爬在那里吹火,我们早已被熏得泪流满面。他抬起头来笑我们:“你们城里人真不经事。”渐渐地,火盆里的火苗蹿起来了,油馍馍也端上了炕桌。一口罐罐茶下去,简直像中药一般苦不堪言!这苦味的确醒脑提神,抿着苦茶,谈话内容自然是阔别之后各自的境遇。往窗外望去,草棚下牛和骡子正悠闲地咀嚼着青草,真是“山中无岁月”啊。雨倒没有下,天却渐渐地黑了。火光中,相互的脸都是那么真诚、坦率,言谈中,他并不羡慕城里人的生活,我们倒从心里向往这种踏实而宁静的日子。这顿茶喝得令人难忘,感觉这才是喝茶,以前只有口渴的时候才喝茶,现在我知道了,茶并不单是用来解渴的。
  由于我总爱到处走走,故乡四面的山里头去得多了,也渐渐爱上了罐罐茶,觉得那苦涩的味道里有一种使人踏实的东西。不过,罐罐茶绝对不能在都市里喝。任何真诚、朴素的东西,离开了它固有的环境,就失去了原有的味道。
  山里头的老汉们才是喝罐罐茶的行家。他们的喝茶十分讲究,当然不是指茶叶好——茶叶不过是陕青、春尖之类,也不是指茶具好或像南方的功夫茶一样摆出一副让人看得见的格调。山里老汉们的喝茶,喝的是一种心境,也是一种实在。一般都是用泥做成的火盆,也就是用泥在废旧脸盆里塑成倒三爪中空的家什,上可安置烧水的水壶,下面空着的三面可添柴火,可放茶罐。茶罐是烧制的干泥罐,一般不过二寸来高,底子的直径也就是一寸过些,茶罐本是黑的,再加上经年的烟熏火燎,小小一物,呈现出一身烟火岁月的苍茫。我曾惊奇于茶罐的小,以为做大些会更方便、更节省时间,可后来就想通了,山里头日子清苦,喝罐罐茶实际上是一种特殊的休闲方式。平素闲暇,喝茶人就四处找柴火。捡来的树枝树根,被截成半尺来长,用斧子剖开,皮是青的、黑的,“瓤”是红的、白的,码放整齐。每天早起,急急忙忙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吹火。多时柴湿,青烟弥漫,道行浅者,会被熏得泪下不止。烟熏不流泪,椽檩均漆黑,才是道行深的标志。等火烧旺,火苗舔着晨光,水壶里冒出滚水的热气,茶罐里茶多水少,茶叶棚住了茶罐口,随着滚开的水一起一落,火盆旁的炕桌上摆着干粮。每次炖茶不多,也就刚够抿一小口。就着干粮,抿着酽酽的苦茶,一如山中岁月般宁静而悠长。喝过早茶,山里人的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现在,有的子女为了尽孝道,给老人买来小电炉,又用茶缸炖茶,又方便,又省事,不被烟熏,不受火燎,也不必为找柴火而奔波劳累,诚为美事。然而老人们都摇头:“味道不如以前了。”其实,山中老汉们自拾柴火起,就进入了喝茶的境界。到喝茶时,闲坐火盆前,捋着山羊须,就着青烟火苗,茶在这时,不过是生活必不可少的点缀而已。个中味道之丰富,喝茶的人自己都说不清,何况他人?
  罐罐茶里的日子是悠然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没有缠绕着不让你睡觉的手机电视,没有催促你按时上下班的钟表电铃,有的是自然中应有的一切:阳光、月光、雨露、风雪,就连那一花一草,也都是真实的花草。这两年,城市的餐馆又时兴苦菜,大约人们腻味了一切,想寻点清苦的刺激,到底不如罐罐茶的苦味来得亲切。
  虽然那片山林没找到,却意外地找到了生活的真味。